烈火人生 —— 訪臺灣柴燒大師田承泰

 

 六年時光裏,田承泰在太太陳羽蓮的支持下,研發燒製出了在現代幾乎失傳的柴燒陶器,成為著名的柴燒大師。 六年時光裏,田承泰在太太陳羽蓮的支持下,研發燒製出了在現代幾乎失傳的柴燒陶器,成為著名的柴燒大師。
六年時光裏,田承泰在太太陳羽蓮的支持下,研發燒製出了在現代幾乎失傳的柴燒陶器,成為著名的柴燒大師。 六年時光裏,田承泰在太太陳羽蓮的支持下,研發燒製出了在現代幾乎失傳的柴燒陶器,成為著名的柴燒大師。

 

在田承泰四十多歲的時候,日子過得並不順利,生意場上不怎麼成功,在他喜歡的藝術領域也沒做出甚麼名堂。有一天,他突然想起了自己曾很喜歡的陶器,便對太太說:「我可不可以做做陶藝看。」太太陳羽蓮鼓勵他說:「一包陶土很便宜,也就幾百塊,燒成陶就可以值三千、三萬,甚至三十萬。不過,你有能力辦到嗎?」田承泰回答說:「沒問題,我辦得到。給我六年時間,我會做的很好。」

潛心鑽研灰釉

當初,許多朋友聽說田承泰人到中年突然要開始「玩陶藝」,紛紛跑來勸他。這也難怪,田承泰計劃研究的灰釉,在當時臺灣很少有人涉足。

儘管那時家中的經濟並不寬裕,但相信丈夫能力的田太太還是拿出了兩萬塊給田承泰做學費,又在離孩子們學校不遠的地方開了一間手工服裝店,做生意養家和照看孩子兩不誤,還順便賣些陶藝品幫丈夫了解市場行情。這間小店也成了此後六年中,全家唯一的收入來源。田太太哀嘆道:「他是不懂商業經營的。」眼中隨即又流露出了一絲笑意。「但我告訴他,這兩萬塊他以後一定要N倍地還我。」也許是因為來自太太的壓力,當然更因為性格中那從不服輸、永遠追求完美的特質,田承泰從一開始就將自己的作品定位在了最高端。「我要做小眾的東西,不想去開工廠那樣生產。」

 田承泰在柴堆前,通常燒一窯需要準備五千公斤木柴。中圖和右下圖:田承泰修建在故鄉苗栗南庄的爐窯,在青山綠水之間格外古樸幽靜。 Photo by Ady Zhuang
田承泰在柴堆前,通常燒一窯需要準備五千公斤木柴。中圖和右下圖:田承泰修建在故鄉苗栗南庄的爐窯,在青山綠水之間格外古樸幽靜。 Photo by Ady Zhuang

 田承泰修建在故鄉苗栗南庄的爐窯,在青山綠水之間格外古樸幽靜。 Photo by Ady Zhuang
田承泰修建在故鄉苗栗南庄的爐窯,在青山綠水之間格外古樸幽靜。 Photo by Ady Zhuang

既然已下定決心,那就選擇勇往直前。田承泰開始去研究各種木材燒成的灰,在調製成釉料之後,抹在陶器表面會呈現怎樣的燒製效果。灰釉的製作過程非常複雜,先要把品類各異的木材燒成灰,再過篩。然後洗去其中的鹼份,至少要洗九次,直到灰燼完全沒有滑膩感為止,之後晾乾。做釉料時要加入水和少量陶土,調成粘稠狀,才可附著在泥坯表面。不同的木材和不同的陶土,燒製出的效果會完全不同。

「一噸木料只能燒成六七斤灰,大概需要三天時間,只夠抹三個大茶倉。」說起鑽研柴燒的艱辛,田承泰苦笑起來。那時他的家在臺灣三芝海邊,每天都會放一個大鐵桶在院子裏燒木頭。為了追求更豐富的燒製效果,田承泰經常要去搜集各種各樣的木材。他撿過海邊的浮木,用過木材廠的越南檜木邊角料,龍眼木、相思木、柚木等更珍貴的木材也都嘗試過,直到對各種木灰的特質都爛熟於心。

六年後,田承泰終於燒製出了第一批自己滿意的作品。他把它們裝上車,一家家地敲開臺北店舖的大門,去尋找懂得賞識它們的人。當他來到一家店面拿出兩個茶碗給老闆看,對方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,「這樣的作品你還有嗎?」「有的,車上還有幾個。」「你家裏還有嗎?」「不多,也還有幾個。」「我這就跟你去看看。」

送走了老闆,田承泰開車來到了太太的店舖說:「把東西收一收吧!以後我做陶就可以養活你們。」如今,十幾年過去了,田承泰的作品早已成為許多收藏家競相爭購的對象,可那一天的心情他始終難以忘懷。

一噸木料能燒成六七斤灰,大概需要三天時間,只夠抹三個大茶倉。

親手搭起夫妻窯

田承泰最初用電窯來燒製灰釉陶器,燒成後的表面會呈現如蟲蛀般的質感,色彩則主要是由木材的種類決定。「不同的木材燒成的木灰是不能摻在一起的,只要一混,燒出來的就是一種顏色。但總是要找到大量的同種木材,這太困難了。」考慮到電窯灰釉陶器的侷限性,田承泰開始去尋找其它燒陶的方式。

一番尋覓之後,田承泰偶然見到了簡銘炤老師的柴燒作品,感覺那正是他所想要的柴燒效果。簡老師的柴燒習自日本的備前燒,特色在於不上釉、不彩繪,成品上的色彩和質感全靠燒製過程中對火焰、煙灰等因素的控制來實現,是最接近於古法的柴燒。

 田承泰和妻子一起搭建 「夫妻窯」,燒窯時,添柴口前會放置一壺熱茶湯,用來補充水份。 Photo by Ady Zhuang
田承泰和妻子一起搭建 「夫妻窯」,燒窯時,添柴口前會放置一壺熱茶湯,用來補充水份。 Photo by Ady Zhuang

 田承泰修建在故鄉苗栗南庄的爐窯,在青山綠水之間格外古樸幽靜。Photo by Ady Zhuang
田承泰修建在故鄉苗栗南庄的爐窯,在青山綠水之間格外古樸幽靜。Photo by Ady Zhuang

柴燒,顧名思義,是以木柴做燃料燒製出的陶器。通常瓷器的燒製,越是精品,越要在燒製過程中儘量避免落上煙灰等雜質,以防在之前上過彩繪和釉料的瓷器表面留下瑕疵。柴燒卻恰好相反,裸露的泥坯直接入窯,木柴燃燒產生的灰燼和火焰一直充斥在窯內。落在泥坯表面的煙灰和炭素,滲透進表面的細孔之中後,就像為陶器打上了一層粉底,以便在後續的燒製過程中描畫上絢爛的妝容。最終,當灰燼在高溫的灼燒下完全熔融之後,陶器表面會形成一層色彩和質感變幻萬千的灰釉,別具渾厚質樸之美。

見面之後,簡老師爽快地答應會傳授柴燒經驗,田承泰和太太便一同前往他的窯場認真學習了一年。學成後,田承泰開始計劃搭建自己的窯爐,並決定將其建在自己的故鄉臺灣苗栗的南庄。於是夫妻賣掉臺北的房子,前往南庄的大山裏安了家。不可思議的是,田承泰很快發現自家的後山上居然就有品質上乘的陶土,彷彿這一片青山綠水之間的款曼山坡,正是上天特意為他準備的陶藝工作室。

 田承泰用他的柴燒作品來品茶。他說:「陶一定要用起來,不要供著,這樣才能看到它不斷地變化,真正瞭解它。」Photo by Ady Zhuang
田承泰用他的柴燒作品來品茶。他說:「陶一定要用起來,不要供著,這樣才能看到它不斷地變化,真正瞭解它。」Photo by Ady Zhuang

 田承泰的柴燒作品有著一股渾然天成的質樸質感,粗獷的線條之下是溫潤的色澤和體貼的握感。柴燒的燒結密度比紫砂更高,毛細孔細,留香好,又能呼吸。Photo courtesy of Chengtai Tian
田承泰的柴燒作品有著一股渾然天成的質樸質感,粗獷的線條之下是溫潤的色澤和體貼的握感。柴燒的燒結密度比紫砂更高,毛細孔細,留香好,又能呼吸。Photo courtesy of Chengtai Tian

「我們在學習燒窯的時候,老師問大家,以後準備是幾個人一起燒啊?不同的人數會有不同的教法。我們擔心找其他人不穩妥,就說是我們兩個人燒,所以,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座『夫妻窯』。」沒想到兩人隨意的決定,竟在日後被參觀者們視為了奇蹟。田承泰笑著說:「人家窯廠裏都雇十幾個幫工,我們居然甚麼都是兩個人做。不過,這樣的作品才完全是我們的啊!從頭到尾都只經過我們的雙手。」

原本連磚都不會疊的田承泰,花了一個多月的時間蓋起了自己的窯。他觸摸過上面的每一塊磚,彷彿把自己的生命和這座窯連繫在了一起。他給窯取名為「有泥窯」,自己當上了燒陶匠,田太太則成了「有泥窯」的管家。

 田承泰在自己親手搭建的爐窯中,在燒窯期間,爐內的溫度一直要保持在一千多攝氏度左右。 Photo by Ady Zhuang
田承泰在自己親手搭建的爐窯中,在燒窯期間,爐內的溫度一直要保持在一千多攝氏度左右。 Photo by Ady Zhuang

人與火的博弈

傳統柴燒要想做精彩,最重要的就是燒陶工匠對火的掌控。天氣、溫度、濕度、風力,任何一個因素都會影響最終成品的效果,甚至會讓整個過程前功盡棄。田太太給了我們一個形象的比喻:「柴燒的過程很像燒菜,落在泥坯表面的灰燼和炭素必須要燒融。如果那天颳風,溫度上不去,那就要多燒一會,如果溫度夠,就可以縮短時間。這就像炒菜時的大、中、小火一樣,要燒熟都需要達到那個火候。」

柴燒大師一定是掌控火候的高手,尤其要對火在窯爐中的走向,窯中不同位置的溫度,甚至是木柴燃燒灰燼和炭素灑落的位置,都要有提前的預期掌控。所以在點火前,將泥坯放入窯中的排窯過程就是一項極大的挑戰。「排窯是最難的,要設計火在裏面的行走路線,在器皿表面留下怎樣的火痕。再嚴重一點,如果排不好,投柴時可能會打壞東西,甚至會燒到一半垮下來。」窯內兩三平米的空間要放置三百多件泥坯,田承泰經常一擺弄就是好幾天。

點火後的燒製過程就是一場對意志力的終極考驗了,如同人與火之間的對話和博弈。在四五天時間裏,平均兩三分鐘就要添一次柴。燒一窯需要的五千公斤木柴,全靠田承泰和太太兩人一次五根、十根地投進去。爐內的溫度基本在1,000攝氏度左右,把周圍的溫度也烘了起來,尤其夏天更是燥熱不堪,田承泰每次都會在爐旁煮一壺普洱老茶,靠不斷飲茶來解火氣。

 田承泰從不折衷,他的作品,不滿意的就都毀掉,往往幾窯上千件燒下來,只留下完美的幾十件。
田承泰從不折衷,他的作品,不滿意的就都毀掉,往往幾窯上千件燒下來,只留下完美的幾十件。

在最後關鍵的24小時裏,爐內溫度更要保持在1,000~1,200攝氏度,目的是將之前積累在泥坯表面的落灰完全熔化,同時陶土也會完全燒結,裏面的礦物質開始呈現出緻密的結晶狀態,灰暗的泥坯表面也由此呈現出了千變萬化的色澤和質感。這時爐內已經發出近乎透明的紅光,宛如一腔流淌的熔岩。等紅色火焰開始呈現白色時,即便在數米之外都會感受到撲面而來的灼熱。田承泰卻依然要戴上石棉手套,冒著會被灼傷的危險到烈火熊熊的窯口邊添柴。

封窯之前,爐內溫度要嚴格維持在1,250~1,280度,些微誤差都可能讓裏面的作品前功盡棄。「有時趕上氣壓低,怎麼投柴溫度也上不去,可是不投柴溫度又會降下來。」即便只是複述之前的經歷,從田承泰的語氣中依然可以感受到當時緊張焦慮的氣氛。而每到這時,田太太都會耐心安撫丈夫,並繼續堅持添柴。在兩人齊心協力之下,溫度經常奇蹟般地升了上去。

溫度達標後,田承泰會用磚和泥將之前添木柴的窯口封死。然後再打開窯頂處的加炭口,在二十分鐘內迅速投入適量的木炭,為的是能讓裏面的陶器再增加一些精彩的呈現。「那真的是好危險、好危險的。」田太太擔憂地說:「萬一有風的話,那竄起的火苗很容易撲到人。但如果不做這一步,作品就不會有更多精彩,所以我們一直堅持做。」

在所有工序完成後,田承泰已經接近脫水狀態。他每次都像是在拼盡畢生氣力,去完成這一窯的作品。難怪有人在觀看過他柴燒過程的紀錄片後會由衷感歎:「這本身就是一件神聖的、令人充滿敬意的作品。」

流光溢彩的窯變

在許多人眼中,柴燒最大的魅力莫過於變幻莫測的窯變,即陶器表面在燒製過程隨機形成的各種紋理質地和色彩光澤。影響窯變的因素幾乎貫穿整個柴燒過程,從陶土的土質,到燒製期間的天氣,再到木柴的大小和乾濕。有時,一縷無意間被風帶動的火苗,都會留下一處如神來之筆般的火痕。

田承泰心中,柴燒的顏色便是大自然的顏色。「我喜歡的顏色是完全天然的,就是在大自然裏能看到的顏色。我也很少加其它顏料來增色,本來柴燒的色彩已經夠豐富了。」柴燒表面的質感也經常帶給人驚喜,有時如絲網,有時如苔蘚,更有難得一見的如蟲蛀般的細小孔洞。也許並非所有人都能欣賞這些偶然間誕生的獨一無二的美,但只要你熱愛從不矯揉造作的自然之美,神往那份敬仰天地的沉厚古韻,那必然可以從千姿百態的柴燒中,找到一件能與之共鳴的作品。而有許多人正是因為這一件作品最終愛上了柴燒,並沉醉在它璞拙凝厚又靈動變幻的世界中。

為了燒出心中理想的效果,田承泰還會選擇一般陶藝家都不使用的回窯工藝,就是將一件作品反覆進行燒製。「一件作品,又要落灰好,又要顏色漂亮,又有火痕,一次全都燒出來不太可能。不裂、有顏色就不錯了,只要再稍有一點甚麼特別的,就已經很好了。」鑒於每次柴燒的情形不可能完全相同,最終燒出的結果也永遠不可能完全預料和複製,有時一些本已很精彩的作品便在這樣反覆的燒製中開裂報廢了。

 柴燒陶器表面的灰釉,在燒製過程中,會隨機呈現出各種瑰麗奇幻的色彩和紋理,每一件都獨一無二,不可複製。Photo courtesy of Chengtai Tian
柴燒陶器表面的灰釉,在燒製過程中,會隨機呈現出各種瑰麗奇幻的色彩和紋理,每一件都獨一無二,不可複製。Photo courtesy of Chengtai Tian

 柴燒陶器表面的灰釉,在燒製過程中,會隨機呈現出各種瑰麗奇幻的色彩和紋理,每一件都獨一無二,不可複製。Photo courtesy of Chengtai Tian
柴燒陶器表面的灰釉,在燒製過程中,會隨機呈現出各種瑰麗奇幻的色彩和紋理,每一件都獨一無二,不可複製。Photo courtesy of Chengtai Tian

當我們問起田承泰為甚麼甘願冒如此大的風險,將作品進行一次次危險的回窯燒製,他平靜地說:「許多人喜歡我的東西,買了回去。一天的辛苦工作之後,晚上回到家,用我燒的茶杯喝上一杯茶。他說,他那時可以感受到,我燒這個茶杯時的辛苦和堅持,好像與之產生了共鳴,就像是被療癒了。每當聽到這些反饋,我都很感動。他們來到我這裏,看那些已經燒過一次、兩次的東西,覺得很精彩。那可不可以再燒一次,讓它們變得更精彩呢?我知道他們有這樣的期待,我也願意為他們再冒險燒一次。」

在七、八天的冷卻後,終於等到了開窯時刻。50~60度的高溫依然要帶著手套,才能拿起一件件寶貝細細撫摸欣賞。此時的田承泰在太太眼中又變成了一位「殺手」,不滿意的作品他會毫不猶豫地拋到一旁。聽到陶器與山石碰撞發出清脆的碎裂聲,讓人不知是該安心田承泰作品的水準,還是要去心疼這些來之不易柴燒陶器?對此,田承泰的態度很堅決,他說:「一窯三百件,我可以燒到第五次,就只留三十件,我要的就是這三十件。」

觀賞下來,發現田承泰的柴燒作品多為茶具,他告訴我們,這是因為柴燒兼具紫砂和瓷器的雙重優點,既已完全燒熟,質地緊密,不會有土味;還因為沒上瓷釉,而保留了毛細孔,很透氣,所以特別適合養壺和泡茶。「很多陶器與茶不匹配是因為沒有完全燒熟,土味很大。柴燒的燒結密度比紫砂更高,毛細孔細,留香好,又能呼吸。」因為知道柴燒的這些好處,所以田承泰一直會對收藏柴燒的人說:「陶一定要用起來,不要供著,這樣才能看到它不斷地變化,真正了解它。」

如今的田承泰早已火了起來,拍過紀錄片,也接受過許多媒體的採訪。可當這些喧囂過後,他又會安靜地回到自己大山中的窯場,每天與陶土、木料打著交道,全身心投入地燒製他獨一無二的陶器。「我不會去像工廠那樣生產我的陶器,只在上面簽個名字,那不是我想要的。做為一名匠人,我不會忘記我的初心。我也不覺得柴燒是一件多難的事情,只要有心就可以做好。你多付出一些,它就會回饋給你。」

文/Cherry 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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