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世奇珍 —— 訪珠寶大師陳世英

 項鏈《乾坤日夜浮》 海藍寶石(世英切割)、紫水晶、鑽石、藍色拓帕石、藍寶石、蛋白石。海藍寶石內映現著掌管四季的荷萊女神,是「世英切割」這幻象雕刻法,令女神一身化多身,並締造天地在湖中日夜浮動的意境。 項鏈《乾坤日夜浮》 海藍寶石(世英切割)、紫水晶、鑽石、藍色拓帕石、藍寶石、蛋白石。海藍寶石內映現著掌管四季的荷萊女神,是「世英切割」這幻象雕刻法,令女神一身化多身,並締造天地在湖中日夜浮動的意境。

做為至今唯一一位獲邀參加巴黎古董雙年展的華人藝術家,陳世英在珠寶界是舉世公認的大師。他的作品充滿了一股超脫凡塵的奇幻之美,每一件都是經他嘔心瀝血,親手設計打造的孤品,可又令人絲毫感覺不到其中的雕琢痕跡。彷彿那珍貴的寶石、金屬,甚至木材就是自然地生長在了一起,自然煥發出了動人心魄的美感。

然而,也許大家想不到的是,這位如今的珠寶大師,竟曾是一位家人眼中毫無前途的少年。當我們面對陳世英,聽他用平和淡然的語調講述過往那些曲折與艱辛,方知原來每一件絕世珍寶的誕生,都曾歷經過剜心透骨的痛楚磨礪。

磨難重重

生長在香港的陳世英,童年時絕不屬於早慧的那一類,他9歲才開始讀書,13歲便又輟學了。還是個孩子的他,早早踏入社會做起了工,當過小販和送貨員,日子隨便一晃就過去了三年。16歲時,家人覺得陳世英如果不學門手藝,以後可能沒辦法養活自己,就讓叔叔為他介紹了一份去寶石工廠做學徒的差事。

「我覺得我是一個挺勇敢的人,大概只當了九個月學徒。也不知道自己的前途在哪裏,以後該怎麼辦,只覺得那麼做下去,不過是一份工廠工人的工作,就離開了。當時父母很不開心,叔叔也不滿意。雖然這樣,我還是想去尋找我自己的另一個世界。」

那時候,全家人都對陳世英失望透頂,覺得他讀書也不行,做工也不行,整天就是無所事事,他自己也是對前路一片迷茫。不過,在寶石加工廠做學徒的經歷,還是讓他感到自己與寶石之間有了些不一樣的連繫,總想有機會能再次拿起工具,在那些美麗的石頭上雕刻出自己心中想要的東西。跟父母軟磨硬泡了兩個月,陳世英終於拿到了一千港幣的「啟動資金」。四十多年過去了,他依然清晰記得,他用那筆錢買了兩塊孔雀石,還有一個小機器,開始了第一次真正屬於他自己的寶石雕刻。

悶頭勤學苦練了一年半,陳世英居然靠售賣自己的作品賺到了幾千塊。這樣看下去,他似乎今後可以靠這門手藝養活自己了。然而就在這時,一場災禍又降臨到了他的頭上。「有一天,有個人來到我這裏買了一點東西。不久之後,他又來了,說想買我所有的作品。我沒多想,也沒收錢,就讓他先把東西拿走了,結果他再也沒回來過。」剛剛看到一點希望曙光的陳世英,再次跌落到了黑暗的谷底,變得一無所有。

 

“我這個人不太會總記得那些不好的事情,很多過去就忘記了。再說我覺得這樣物質上的損失或是艱難也沒甚麼,最苦的,還是沒法搞創作的時候吧!”

 陳世英從不滿足於那些傳統和大眾的雕刻技法,為了實現自己想要達到的效果,不惜一切地投入進寶石那變幻莫測的光影之中,用前所未有地技藝和工具打造出前所未有的視覺奇觀。 陳世英從不滿足於那些傳統和大眾的雕刻技法,為了實現自己想要達到的效果,不惜一切地投入進寶石那變幻莫測的光影之中,用前所未有地技藝和工具打造出前所未有的視覺奇觀。

「我這個人不太會總記得那些不好的事情,很多過去就忘記了。再說,我覺得這樣物質上的損失或是艱難也沒甚麼,最苦的,還是沒法搞創作的時候吧!」陳世英說他曾經走投無路時出過家,在佛堂裏待了兩年。還有一次,他用積攢了一年半的錢買了一塊寶石材料,在整整雕刻了四個月之後,一天晚上用機器打磨時,寶石從六樓的窗口飛了出去,掉到樓下摔壞了。至於在雕琢珠寶的過程中受些皮肉傷,那更是家常便飯,他的手指被機器打斷過,最嚴重一次是刀子飛過來插在了手背上,連著五根手指的筋都被割斷了,整隻手險些廢掉。

這樣聽上去不堪回首的日子,陳世英一過就是十幾年。直到三十三歲時,他的事業還是毫無起色,窮到沒錢交電費,家裏僅剩二兩米,還要分成三天煮稀飯度日。「我住的地方太熱了,晚上只好去樓頂天臺上睡覺,不想又中風了。我的助手們早都跑掉了,誰也不願意理我。現在回想起來,那真是我很艱難的一段日子。」但正是這些曾經淒涼無比的遭遇,讓陳世英在今後的日子裏,對甚麼事都分外看得開。他微笑著說:「同樣一件事,我不會像別人那樣覺得有多麼不好。」

寶光終顯

轉眼之間,陳世英沉浸在珠寶雕刻的世界裏已經十五年。他從不滿足於那些傳統和大眾的雕刻技法,為了實現自己想要達到的效果,不惜一切地投入進寶石那變幻莫測的光影之中,用前所未有地技藝和工具打造出前所未有的視覺奇觀。

1987年,陳世英一件名為「乾坤日夜浮」的作品誕生了,同時也意味著舉世聞名的「世英切割法」(Wallace Cut),也終於帶著它獨一無二的奇思妙韻來到世間。「我有一次去看攝影展,一幅人像作品有好幾個人影重疊在一起,我就想這個要是能用在寶石雕刻上,那該多好。但如果只是重複地雕刻幾個完全一樣的形態,那也沒有甚麼意義。這個想法一直在我心裏面很多年。後來,我研究了寶石切割、鑽石切割,看到光線在寶石中的折射,我就想到,這個一定要用某種全新的思維和工藝思路才能實現。我就開始試驗,先是正面浮雕、圓雕,後來又用到內雕和陰雕的技術。」最終,當這件作品成功時,一舉奪得了當年一項國際設計大獎。

「乾坤日夜浮」在海藍寶石上雕琢出古希臘神話中掌管四季的荷萊女神。在光影的重重折射下,女神彷彿在無暇的寶石內展現出多個如夢如幻的分身,無比玄妙。當我們問起陳世英究竟是在何種靈感和動力的驅使下,才完成了這樣匪夷所思的創作時,他回答說:「我想是好奇心吧!當我看到一些材料,不管是寶石,還是金屬,我會去探索它們,從不熟悉到很熟悉,不停地發掘。等到我心中出現某個感覺,我就會想到要通過這個材料來表達。」

陳世英為我們列舉了他另一件作品。「比方說作品很關鍵的眼睛部份,我看到人的眼睛、動物的眼睛都有一圈一圈的紋理。研究之後發現,中國古代的中醫,看眼睛就可以發現人的身體健康狀態,因為這五個圈對應著五臟。那當我做一件金魚的作品時,我就會把這種對眼睛的理解放進去,在上面做一個浮雕,再做一個內雕,用黑色寶石、蛋白石等不同顏色寶石做出那一圈圈的效果。這就和一般的雕刻很不同了,這是好奇為我帶來的,是我創作的源泉。」

 胸針及雕塑《洋洋如意》 胸針:水晶、蛋白石、黃鑽、黃水晶、青金石、蛋白石、黑瑪瑙、粉紅剛玉、翠榴石、藍寶石、鑽石、鈦金屬。底座:紫水晶、藍寶石、鈦金屬。多彩的寶石化作魚兒的身軀,晶瑩透亮的水晶鑲嵌於炫目的蛋白石之上,折射出奇幻的鱗光,靈動懾人。魚兒悠然自得的暢泳之姿,以天然水晶礦石為底座,重現海洋世界之遼闊與神秘。畫龍還須點睛,多層水晶和寶石巧造的機關,賦予魚兒一雙明眸,如活魚的眼球般轉動。 胸針及雕塑《洋洋如意》 胸針:水晶、蛋白石、黃鑽、黃水晶、青金石、蛋白石、黑瑪瑙、粉紅剛玉、翠榴石、藍寶石、鑽石、鈦金屬。底座:紫水晶、藍寶石、鈦金屬。多彩的寶石化作魚兒的身軀,晶瑩透亮的水晶鑲嵌於炫目的蛋白石之上,折射出奇幻的鱗光,靈動懾人。魚兒悠然自得的暢泳之姿,以天然水晶礦石為底座,重現海洋世界之遼闊與神秘。畫龍還須點睛,多層水晶和寶石巧造的機關,賦予魚兒一雙明眸,如活魚的眼球般轉動。

如孩童般純真地張開雙目,滿懷好奇地打量和探索著這個世界,這份歷經艱難困苦而依然火熱如初的赤子之心,令陳世英從不為自己定下約定俗成的框框,更不會排斥任何實現創作理想的可能。他的作品「魚兒的夢」胸針,使用了重量僅為黃金五分之一的金屬鈦來做骨架。據說為了試驗這種新材料,陳世英花了差不多八年的時間。為的是減輕重量之後,可以擁有更廣闊的寶石鑲嵌空間,否則同等體積的黃金首飾會太重而無法佩戴。

這條夢幻般光彩陸離的魚兒,魚身嵌滿不同顏色的藍寶石和彩色鑽石,如陽光下閃閃發光的鱗片。中央那顆珍貴的紫黃晶石足有87克拉,陳世英還以獨創的內雕手法,在上面雕琢了一座玲瓏的皇宮,高超的技藝令人歎為觀止。

觀賞陳世英的作品,會感到與一般珠寶很不同,好像細節上花費的心思要多了許多,只要看下去便總可以發現更多新的內容。這是因為現在的珠寶加工業,多採用工業化的方式來生產。由專人負責創意設計,專人負責甄選寶石、製作蠟模,最後交給工匠去製作,如同一件流水線產品。而陳世英從創意階段開始,直至最後的寶石鑲嵌加工,全都是他本人參與,而且大部份都是他親手完成。這樣他的設計意圖便可以得到百分百的實現,更可以根據各種情況進行隨時的更改和調整。即便在作品完成之後,陳世英也從不放過任何一個從細節上提升的機會,他說:「我的每一件作品都是做到不可能更好了才罷休。」

   胸針及雕塑《悟蟬知翠》 胸針﹕帝王翡翠、紫羅蘭翠玉、紅寶石、彩鑽。雕塑﹕水晶、黃鑽、粉紅剛玉、鑽石、翠榴石。中國人對玉器情有獨鐘,它象徵君子五德──仁、義、智、勇、潔。作品以帝王翡翠為蟬身,翅膀薄如髮絲,手中捧著一顆如凝露般碧綠的翡翠,背面是一顆溫潤紫羅蘭翠玉。蟬身顆顆晶瑩的翡翠圓珠,皆採以「內格榫卯嵌接法」精工鑲嵌。Wallace Chan鑽研的「翡翠切割潤光技術」,化育成蟬身攝人的翠色,此技術於2002年取得發明專利。   胸針及雕塑《悟蟬知翠》 胸針﹕帝王翡翠、紫羅蘭翠玉、紅寶石、彩鑽。雕塑﹕水晶、黃鑽、粉紅剛玉、鑽石、翠榴石。中國人對玉器情有獨鐘,它象徵君子五德──仁、義、智、勇、潔。作品以帝王翡翠為蟬身,翅膀薄如髮絲,手中捧著一顆如凝露般碧綠的翡翠,背面是一顆溫潤紫羅蘭翠玉。蟬身顆顆晶瑩的翡翠圓珠,皆採以「內格榫卯嵌接法」精工鑲嵌。Wallace Chan鑽研的「翡翠切割潤光技術」,化育成蟬身攝人的翠色,此技術於2002年取得發明專利。

心懷大愛

回顧自己過往所有的作品,陳世英說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件佛牙舍利塔。那還是上世紀九十年代中期,有一位收藏家想為佛牙舍利製作一件用來供奉的舍利塔。他跑遍了歐洲、北美和亞洲去尋找當時最好的工匠,卻沒有人敢接這個工作。一直頗有佛緣的陳世英最終接受了這個挑戰,他拿著自己的設計稿去找當時香港最好的冶金師,對方告訴他:「不用想了,鑄造七公斤黃金這麼大的大件,這絕不可能。」陳世英沒有放棄,幾乎跑遍了全世界最好的冶金工廠,終於在瑞士找到了一間鑄造軍工用品的工廠,並先後嘗試了七次,才終於完成了作品冶金的部份。

陳世英還在舍利塔中央設計了一個空心的水晶球來盛放供奉的舍利。在雕琢這個水晶球時,他打破了八個,直到第九個才成功。「打磨水晶的時候,裏面會有聲波,水晶會隨著共振,如果不及時消除,就會震碎掉了。」當這件佛牙舍利塔完成時,從任何角度都可以通透光明地看到其中供奉的舍利,令人感到無比的神聖。陳世英告訴我們:「舍利是佛曾在人世的證物,證明他真的來過,並不只是傳說。我並不是把一個水晶球簡單地放進去,這是聖物,不是千百年,而是永遠不能掉下來的。」說起整個歷時兩年半的創作過程,陳世英更是感嘆如一場苦修。「那真是用心血打磨出來的,超越我的精神極限。在做完這件作品之後,我感覺自己整個都不一樣了,更開始關注作品內心和靈性的東西。」

 項鏈及胸針《浪花蝶影》 翠榴石、鑽石、粉紅剛玉、黃鑽、紫水晶、鈦金屬。此件作品可變化出8種佩戴方式,從華麗的胸針、典雅的項鏈到極簡精緻的手鏈。以翠榴石為主石的蝶身能單獨取下,作為胸針和吊墜來佩戴。這件作品凝結了蝴蝶舞動的瞬間。蝶翼邊緣流動的線條猶如蝴蝶振翅所產生的浪花波紋。 項鏈及胸針《浪花蝶影》 翠榴石、鑽石、粉紅剛玉、黃鑽、紫水晶、鈦金屬。此件作品可變化出8種佩戴方式,從華麗的胸針、典雅的項鏈到極簡精緻的手鏈。以翠榴石為主石的蝶身能單獨取下,作為胸針和吊墜來佩戴。這件作品凝結了蝴蝶舞動的瞬間。蝶翼邊緣流動的線條猶如蝴蝶振翅所產生的浪花波紋。 項鏈及胸針《浪花蝶影》 波紋也象徵著聲波,如音樂一般,圍繞著蝶身。鈦金屬與紫水晶之間鑲有鑽石,改變了透明寶石的光線折射。光線在寶石上遊走,產生反射,深化了立體感。蝶翼邊緣也另有鑽石鑲於鈦金屬上,為蝴蝶的優雅飛翔增添另一個維度。 項鏈及胸針《浪花蝶影》 波紋也象徵著聲波,如音樂一般,圍繞著蝶身。鈦金屬與紫水晶之間鑲有鑽石,改變了透明寶石的光線折射。光線在寶石上遊走,產生反射,深化了立體感。蝶翼邊緣也另有鑽石鑲於鈦金屬上,為蝴蝶的優雅飛翔增添另一個維度。

說起這件有著特別意義的作品,陳世英又回憶起了自己當年出家的經歷。「出家時,我拋棄了現實的一切,學會了『捨』,明白了有所捨才能有所得。同時我也學會了愛,佛家講的是大道,就是你要懂得進入宇宙的道路。如果你愛周圍的一切,愛天、愛地、愛萬物,你就沒有那個私心。同時,愛還會讓人包容,你愛一個杯子,你就不會想打壞它,你愛一個人,你就會原諒他的缺點。」

陳世英的這番話讓我們想起了之前看到的一個科學實驗。說的是準備一些杯子注入完全相同的清水,每天對著不同的杯子說不同的話。有些說「我喜歡你、你很美」這樣的善意詞句,反之對有些杯子說「我恨你、你很討厭」這樣的惡語。結果沒過幾天,這些原本完全相同的水,其分子結構便發生了不同的變化,前者看上去規則美麗,後者則淩亂粗陋。我們把這個實驗講給陳世英聽,問他是否將心中的有愛、無私、包容也這樣默默地注入了作品中,才讓這些珠寶煥發出如此動人的光彩。他回答說:「中國古代的道家思想中,就認為水充滿了力量和生命,而我相信萬物都是有靈的,你對它的愛它會感應到,吸收進去,可以讓看到它的人也感受到祝福和愛。這是它對你的回報,成就了你的昇華。」

陳世英曾說,他希望別人看到他的作品時會說:這是一個內心有愛,胸中有情的人做出來的東西。可以說他已經做到了,他心中忘我的大愛,讓他對物與生命的理解和體會是如此深湛和透徹,這樣他才得以創造出那麼多凝結著無盡哲思與智慧的作品。而它們的價值早已超越了寶石和金屬本身,其中蘊藏著世間最無價的珍寶。

Text by Cherry Chen Photos Courtesy of Wallace Cha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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